韓國當代藝術的生態與現況

“民眾藝術”風潮

韓國是一個在各方面轉變極為快速的國家,不論是政治、經濟、文化、社會或者是藝術都有著令人驚訝的躍變活力,自早前中國的藩屬、日本的殖民痛苦經驗、一直到韓國國內的政治局勢:1948年大韓民國成立,1950至1953年爆發戰爭、光州事件、學生標舉民主的抗爭,血淚的揮洒幾乎成了韓國人記憶里無法抹滅的印記。1993年金泳三代表民自黨在競選中提出“穩定中推進改革”、“清廉的政治”、“強有力的政府”等口號,獲得民眾空前的支持,韓國開始邁向一個新的紀元。

“民眾藝術”是藝術家對於舊體制與當時約定俗成觀念的反動,當時的藝術家認為單調的形式主義根本無法呈現韓國獨特的社會與曆史背景及現況,他們開始從平民百姓的生活找尋靈感與素材,描繪鄉村生活與貧窮的現實人生,道出工人階級在資本主義宰制下的心聲,更毫無顧忌地使用以女性為主的性愛照片或文字強調主體意識,一連串有組織的藝術家革命在韓國出現。雖然於1988年因為整個韓國將焦點集中於奧林匹克運動會,以及因此帶動的社會經濟文化變革的風雲涌現,“民眾藝術”風潮戛然而止,但此宣言與運動對往后藝術家的影響持續至今。

韓國因為奧林匹克運動會一夕成為世界目光的焦點,金泳三當選總統后主張的“世界化”,以及2002年的世界杯足球賽,都將韓國與世界拉起了緊密的關係,不僅政治經濟的改變,文化藝術與世界的交流更是蓬勃,首都首爾幾乎變了另一個模樣,不再如老一輩對傳統充滿了懷念與愛,卻又畏縮缺乏自信;韓國年輕人展現出來的是與世界平起平坐的驕傲。

民眾也開始將眼光放遠,離開國內自身的紛擾與曆史糾葛,改為關注世界正在發生的大事,1994年韓國國立當代美術館(National 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 Korea)將美國“惠特尼雙年展”(Whitney Biennial)搬到了韓國展出、1995年“光州雙年展”(Gwangju Biennale)請了來自世界各地為數眾多的藝術家參與。1994年韓國國立當代美術館規划了“民眾藝術15年──1980-1994”回顧展,其實也以此正式宣告“民眾藝術”走入曆史,此運動已經不再是當前藝術家需要高舉的了。

積極面對現代與傳統挑戰的新生代

西方於1970年代大興的后現代主義,於韓國1980年代中期,還僅是報紙與藝術雜志偶爾提及的新名詞。進入1990年代,后現代主義卻成了最時興的流行語,甚至咖啡店或精品店都以此為店名吸引消費者。大眾傳播產業大量崛起帶動了風潮,西方的流行訊息傳遞至韓國的速度飛快,韓國人不再閉塞於殖民的悲愴記憶中:女性主義抬頭、運用科技的錄影藝術成為時尚、攝影藝術受到注意、裝置藝術變成最新的藝術創作手法。新一代藝術家比前輩顯得更為積極,並勇於面對國際藝術的挑戰,或者更應該說是充滿強烈挑戰的野心。新一代的藝術家也不再尋求同儕的支持,轉而走向更為獨立的道路,他們積極在傳統與現代間找尋自己的定位,一種僅屬於藝術家本身獨特的況味,因此年輕一輩的藝術家開始從自己的出生背景挖掘真相,將自己當作是研究或是閱讀的對象,他們不只發現關於依附中國傳統,或是被日本文化侵蝕的曖昧不清,需要強烈的毅力來分辨;更想要的,也不僅是擺蕩在新舊間的新認同,而是從亞洲的文化里找出屬於韓國本身的獨特性。

除了韓國國內藝術家對於當代生活的關注,對人類環境與認同的議題思考之外,一群在國外出生或成長的藝術家,更是對韓國當代藝術發展推波助瀾的新力量。1995年韓國國家館正式在“威尼斯雙年展”(La Biennale di Venezia)中出現,成為25個綠園城堡中國家館的一員,同時也是第二個在此出現的亞洲國家。僅僅如此已經足以讓韓國驕傲,國家館的參展藝術家Jheon Soocheon更獲得特別獎,1999年另一位藝術家李昢(Lee Bul)又獲得同一殊榮,金守子(Kim Soo-joo)與徐道濩(Su Dong Ho)的作品也在雙年展的國際展中出現,對於韓國當代藝術界而言都是正面的強化劑。

與國際當代藝術接軌

不過短短的十幾年時間,韓國當代藝術的發展如春天盛開的繁花。每年從藝術學院或是大學藝術科系畢業的學生超過千人,一個社會如何容納每年以上千人數增加的藝術家,確實令人無法想象。再者以首爾為例,幾乎每個月都有新成立的畫廊,除了週日以及週一晚間之外,每天晚上都有新的展覽開幕,每一檔展覽長則一個半月,短的一個星期就結束,為了提供更多展出的空間與場地,也為了新的藝術收藏者需要,需要不斷地發掘年輕藝術家、隨時提供不一樣的展覽成了畫廊經營者的忙碌工作。

首爾市立美術館、韓國國立當代美術館等公立單位以及為數眾多的私人畫廊,每年都推出新年輕藝術家的個展或群展。2006年國立當代美術館以“YKA”(Young Korean Artists)為新世代藝術家舉辦每兩年一次的展覽,展出金弘姬(Kim Hong-hee)、Kim Shin-il、Kiman Young、Mok Jin-yo、Park Mi-koung、Ahn Kang-hyun、An Jung-ju、Lee Kang-won、LeeHaiMinSun、Jackson Hong、Jung Jae-ho、Jo Hae-jun、Zin Ki-jong、Choi Sang-ah、Hong Bo-ram、Hwang Jong-myung等16位藝術家的作品,平均年齡不過30歲而已;首爾市立美術館同時推出“Selected Emerging Artists SEMA 2006”(自2004年開始,2006年為第二次舉辦),以主題的方式將30位藝術家的作品分別呈現在六個架構中,呈現韓國年輕藝術家如何面對所處社會與文化的現狀。三星企業支持的Rodin Gallery也在同時推出“Symptom of Adolescence”,展出金泓錫(Gim Hongsok)、徐道濩(Do-ho Suh)Min Hwa Choi、Young Whan Bae、Hein-kuhn Oh、Jia Chang、Minouk Lim、Flying City、Manki Yang、Tae-joon Hyeon、Area Park等年輕藝術家的作品。加上私人畫廊以年輕藝術家為專題的展覽,光是去年9月里便有超過百位的年輕藝術家作品同時出現在首爾的美術館或畫廊。更有趣的是這些展覽標題都是直接以英文命名,沒有韓文副標或翻譯,與國際接軌的企圖非常明顯。

如同前述,新的藝術家不再依附任何的團體,他們從自己的成長背景或生活體驗中找尋靈感的源頭與創作的主題,這個社會也似乎渴望看到更多藝術家對社會現實或是個人生活做出的反應,觀眾更可以從中找到一絲絲的慰藉或者認同。

藝術家運用的媒材多反映當前科技的進步,從錄影到裝置不一而足。有一個現象倒是可以特別注意:韓國的藝術科系中對於創作的類別與媒材分開教授,如今仍有許多學生是從東方傳統繪畫系畢業,這些藝術家所呈現的水墨或是素描往往具有強大的爆發力或質疑力道,他們在屬於傳統東方的水墨與紙張間,尋找除了東方與西方、油畫與水墨這類分別之外的可能。

政府民間通力合作

在台灣蓋公寓的速度飛快,在韓國也是相同的情形,而房價高漲對一般人而言簡直是惡夢一場。但與台灣不同的是,在韓國無論藝術家駐村或是藝術家工作室的設立,不僅僅是公家單位的政策,私人企業、基金會、畫廊都投入支持藝術家的行列。

1. 藝術村

韓國國立當代美術館底下設有兩個藝術村:Goyang Studio 與ChangDong Studio提供藝術家三個月或一年的駐村創作與展出;同時協助藝術家與國內外畫廊及美術館的展出協調工作。成立於1983年的佳娜藝廊(Gana Art Gallery)提供三個不同的藝術家工作室,Ansung Atelier、Gana Atelier、Jang Heung Atelier,后者屬於市鎮規划的一部分,佳娜藝廊將已廢棄的旅館全部買下,改裝成藝術家工作室,鄰近設有兒童藝術公園,並邀請投資者共同參與市鎮改造,企圖將距離首爾一小時車程的昔日游樂休閑區,改裝成多功能的藝術村。Ssamzie Space至今已是第九個年頭,同樣提供一年與三個月的藝術家駐村計划。除了首爾之外,其它城市諸如釜山、光州、大邱、大田等城市或地區皆設有藝術村提供韓國藝術家與國際藝術家進駐。

韓國藝術圈與國際交流的機會頻繁,展覽的機會也多,成為駐村藝術家就如同參與過一個工作或展覽的優良履曆。所以以佳娜藝廊為例,每年所征選的名額不過數十人,卻有超過千位藝術家寄出履曆申請,可見競爭之激烈。作為駐村藝術家雖然不保證將來一定能在畫廊或藝術中心展出,但佳娜藝廊也不要求藝術家非有展覽或是留下作品給藝術村。佳娜藝廊是個具代表性的例子,其概念是將藝術村的設立或是藝術家的進駐,當作社區住宅營造的另一個模式。 而另一種藝術家駐村計划的類型,像是Art Studio,也成為許多人探訪明日藝術之星的最佳門路,甚至私人畫廊若想找到可以展出的藝術家與作品,除了自家支持的藝術家之外,也往往透過如Art Studio這樣的藝術家駐村計划來找尋藝術家,這樣的模式以目前的經驗來看,無論是對藝術家、私人畫廊或藝術家駐村計划本身都有所獲。

以位於波州(Paju)的Heyri Art Villiage藝術村為例,此藝術村位處接近南北韓交界的荒蕪地帶。波州市政府大膽地計划在此設立一個完全以英語交談的學習村,然后又規划了一個區域邀請建築師、音樂家、出版商、藝術家到此居住,每棟建築都具有獨特的建築師個人風格以及居住者的特殊品味,唯一的條件是居住此處者若開業,僅能從事與藝術文化相關的事業,因此出版社或畫廊便在此聚集。至2006年的統計,此地已有超過70棟各具風格的建築設計完成,預計將有超過300個文化藝術團體或機構進駐。伴隨這樣的規划與地區風貌,這個藝術村已成為韓國民眾假日休閑的熱門去處,餐廳與咖啡館搭配畫廊或是開放參觀的藝術家工作室,都成為來此參觀游覽時能看到的特殊景觀。

2. 美術館

韓國國立當代美術館成立於1969年,最初設在舊時皇宮景福宮區域,1973年移到德壽宮,1986年位於果川市的新建築完工,美術館正式遷入,開啟了透過文化藝術,帶動區域發展的風潮,之后韓國許多的類似計划案都依此模式設計。由於韓國人口幾乎50%集中於首爾,如何將首都地區人口密度分散降低,與提供寬廣的文化藝術休閑空間,變成了韓國政府的城鄉大計划的重點之一。

一趟韓國國立當代美術館參訪之旅,由市區到美術館搭乘地鐵約30分鐘,再搭乘美術館專屬公交車進入首爾大公園內的當代美術館,如果依據台灣人的習慣,恐怕無法吸引太多的參觀者;但韓國國立當代美術館除了週一公休之外,週二至週日竟然每天都有參觀人潮或是學校安排的戶外教學,這是讓該館能引以為傲之處。

韓國的美術館除了將增加參訪人數作為關注所在之外,也提供了相關科系學生的實習課程,透過美術館實際的工作執行,一年后這批人都將在美術館或其它藝術機構,擔任重要的策划工作。而另一個極為特別的計划,是文化與觀光部門的“文化藝術交流計划案”,透過當中的當代美術項目,邀請來自亞洲的相關專業工作者於此留駐六到八個月的時間,進行韓國當代藝術的了解與研究工作,準備在研究計划結束后,由訪問研究員策划未來在其它國家舉辦韓國當代藝術展覽的計划,並付諸實行。於此時間除了要撰寫藝評並做策划展覽的準備之外,也為韓國美術館及大學院校的美術科系提供講座;除了透過計划讓韓國當代藝術中介輸出,也透過這些講座吸收分享亞洲其它國家的觀點。韓國文化與觀光部對此計划極為重視,事后的評估與檢討更是謹慎。

美術館的成立在韓國看來是有其迫切需要,它們有眾多的作品與為數不少的參觀人潮。首爾市立美術館(Seoul Museum of Art)成立於1988年、釜山市立美術館(Busan Museum of Modern Art)則花了四年時間才完成美術館建築,於1998年3月正式開放。兩家美術館雖然都屬於市立機構卻都展現國際級的氣勢:首爾市立美術館位於市中心,是許多國際展最愛的地點,也是首爾國際媒體雙年展的籌備中心與展出地點;釜山市立美術館則承接舉辦釜山雙年展的重任。

由三星集團所成立的Leeum美術館(Leeum Museum of Art)邀請了三位國際籍建築師波塔(Mario Botta)、庫哈斯(Rem Koolhaas)、諾佛(Jean Nouvel)以三座美術館建築合體為“Leeum”,館中的韓國藝術收藏堪稱是韓國的私人“故宮”,現代與當代藝術收藏則兼容韓國與國際藝術家的精品;展覽的檔期由傳統與現代大師作品交替。另一座位於市區辦公大樓一樓的Rodin Gallery則以當代藝術及年輕藝術家的展覽為重點。Posco Center則為韓國著名鋼鐵公司所設立的專業藝術空間,在此展出的藝術家都經過特別的挑選,也具有國際水平,可惜的是位在辦公大樓成群的商業中心區江南區,與其它的畫廊或美術館距離較遠。

雖然2001年起即有為藝術家設立美術館的計划,但要等到錄影藝術先驅白南準(Nam June Paik)於去年辭世后,計划才得以加快腳步進行。德國建築師薛梅爾(Kirsten Schemel)的“The Art Space as Matrix”贏得競圖,位於京畿道龍仁市(Yongin, Gyeonggido,距離首爾一個半小時車程)的白南準美術館(Nam June Paik Museum)預計於2008年開幕,屆時將是韓國另一個當代藝術展覽中心。

韓國政府對於文化藝術的全心投入,從電視劇韓流現象、電影片場的設立(同樣設於郊外)以及對當代藝術的經營都可見其雄心。不過在講求專業分工分層社會里,美術館中有一批中央部會的行政人員參與倒是少見,韓國政府解釋的理由是可以更強而有力地支持藝術發展,然而在專業人員眼中這樣的設計卻是雖有其優點,但缺點也不少。

3. 雙年展

除了美術館的建置與成立之外,韓國幾乎可以稱得上是亞洲舉辦藝術雙年展最成功的國家。成立於1995年,花費1,000萬美元打造的第一屆光州雙年展便吸引了163萬的參觀人潮,韓國人即稱當年為韓國的藝術年。“釜山雙年展”(Busan Biennale)面對自家人的競爭,主辦單位於日前決定走向國際雙年展的路線,以當代藝術為軸心出發。2000年舉辦第一屆的“首爾國際媒體藝術雙年展”(Seoul International Media Art Biennale)至去年為止也舉辦了四屆。其它的雙年展還有“光州設計雙年展”(Gwangju Design Biennale)、“利川國際陶藝雙年展”(Icheon Ceramic Biennale)等讓韓國的當代藝術顯得不僅在地化,同時也國際化,他們並非將這些展覽當作只是一個輸入國際藝術的機會,而是他們找尋的是對等的機會,等待適當的時機將藝術家推上國際舞台。

當台灣為了台北國際藝術博覽會如何轉型,以及如何留住參展畫廊產生疑問時,光是韓國首爾一地,每年便有超過五個博覽會,其中以“韓國國際藝術博覽會”(Korea International Art Fair,簡稱 KIAF)最為成功,2006年第五屆的KIAF創造了800萬美元的成交額,今年西班牙“馬德里國際藝術博覽會”(ARCO)以韓國為主題國,5月底舉辦的KIAF將有為數眾多的西班牙畫廊參加,韓國又再一次證明也完成了能夠透過藝術,和國際做出成功交流的實例。

重新找回自信

或許是韓國人的天性使然,一旦決定了一件事便會勇往直前直到達成目標為止,也或許是曆史的悲情讓韓國人更懂得如何將悲憤化為力量。雖然新一代的藝術家已經沒有了前人的曆史創痛或包袱,但是南北韓的分裂還是韓國人生活中無法抹去的話題。另一方面,生活中卻有著可以將這些痛苦完全放在腦后,而發展出的另一套邏輯思維。所以電影《我的野蠻女友》有一部分實際呈現了韓國人瘋狂的思考,阿里郎也不再只是悲情,只有嗆辣的泡菜滋味一如韓國人的個性,一點都沒有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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